2026 年第三季度书籍阅读回顾
2026-09-30|广义阅读|生活,书影音|2353 字|12 分钟

「他们愤恨我竟可以在丝毫不提及上帝的情况下谈论宇宙。」——理查德·鲍尔斯《困惑》


【书】Andy Weir Project Hail Mary

“If bees evolved to make hives that could walk, and the queen was as intelligent as a human, that life-form would be similar to an Eridian. Except the Eridian’s “bees” are single-celled organisms.”

—— Andy Weir Project Hail Mary

如果人类真的接触了外星文明,那「异」很有可能是第一感觉,有点类似你看到新生代早期几个世的巨兽或者某些深海生物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时你会有的感受。

Rocky 起初的异质感是很强的,而从 Grace 遇到 Rocky 的飞船起,故事的脉络就是这种异质感在逐渐减弱,二者形成同一套认知共识(包括文字、语言、情感和道德价值)的过程。而电影比起书,删掉了这其中大多数的过程,Rocky 变成了「一个非常好懂的、友好的外星石头宠物」。Grace 对噬星体的理解过程也是解读异质的过程;「如何通过科学逻辑来理解一个前所未见的事物」是在他出发前往天仓五前故事线的主轴,如何排除错误、分析偏离、理解表现、应对问题、判定结论,整个过程是高度科学精神的展示,但电影也将其中的许多过程变成了一场混剪。叙事道德让位给了模糊的氛围,而问题的解决过程带来的从模糊到清晰、从差异到共识、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被弱化了。

和莱姆式的「无法根本理解,科学方法只能证明这种不可理解性」不同,作者是认为理解是存在的,并且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可以带来理解的,而整个故事的核心逻辑就建立在其上,对过程的展示才是这本书最根本的魅力,也是这个故事所传达的精神的具体表现方式。我们可以理解彼此,即使来自不同的星球。


【书】阿城《棋王 树王 孩子王》

支书看得眼呆,却听不太明白,问:“看这么多书,还要学习文件么?” 李立沉沉地说:“当然。” 支书拣起一本书说:“这本是什么?我拿去看看。” 大家忍住笑,说这就是《毛泽东选集》。支书说既是毛选,他已有两套,想拿一本新的。李立于是拿了一本什么给他。

——阿城《树王》

阿城的文字长于「对那个具体的状态的定格」,在一大段对话或直白的场景后,突然浮现一段电影式的段落,让人一怔,然后沉默下来。人类作家,至少说,有一定能力的人类作家与如今许多 AI 写作的最大区别是,人类作家所选择的意象、对比和比喻的喻体即使不寻常,也会瞬间生成合理性,而 AI 则总会有很强的表演感。

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已经确知一段文本来自人类还是 AI,因而会有一个预先的情感准备;就如同预先告知了你一段文字作者的观点、立场、倾向和身份,对于许多读者和文学批评家来说,文字的内容此刻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而对这些具体特征的符号化的解读成为了重点。

想起在玩《INDIKA》的时候,有一种感觉:似乎它一边表达「信仰要来自对符号的超脱」,但又在一个小房间里表演了一次基于符号的「同类召集」;「要素」超越了「本质」,你提供了要素或符号,你就可以向他人宣称自己为一个小圈子的成员了。于是恨的东西和爱的东西都变成了符号,不因为那个东西本身而恨或爱(至少不完全是),而是一个东西因为有A符号或有B符号,而被告诉你应当恨或爱,于是「摇身一变」和「合订本」也就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经常发生的现象。反复被聚集、反复被激怒,然后反复作鸟兽散;而那个东西本身代表的究竟是什么,或许值得更多的一点注意力。


【书】Ishiguro Kazuo Never Let Me Go

“You could go around implying you’d read all kinds of things, nodding knowingly when someone mentioned, say, War and Peace, and the understanding was that no one would scrutinise your claim too rationally.”

——Ishiguro Kazuo Never Let Me Go

石黑一雄在整个故事的大多数部分(差不多前四分之三)并没有特别将「克隆人的伦理争议」作为一个重点的议题,至少在这部分里,他没有像某些话语或批评手法深度影响下的作家那样,把写作当作一场议程设置的表演,而更像是纯粹在写 “What It’s Like to Be a Clone?”,而且采用了极细致的对情绪的转述,大量的往往「不值一提」的瞬间情绪的捕捉和对许多其实很难说清「我为什么这样做」以及「我这样做后有什么感受」的事物的映写;大量幽微的感受、观点、所听所见所感的瞬间产生的转瞬即逝的「猜想」「感受」和「决策」给人以独特的主观视角感,以及很难明确说明理由的执念(这个词也不准确,似乎「念想」要更贴切一些),尤其封面也点出了这念想的客体(另:大概八九岁时很喜欢 Skeeter Davis 的 The End of the World,而当时的我十分确信地觉得这是一首感叹人类破坏地球的歌曲。然后在我如此和家人展示音乐理解时,被直接指出这歌是失恋情歌。所以其实对于 Kathy 理解音乐的偏差,那种「确实投入了真情实感,然后后来以很尴尬的方式证明自己其实错了」这段我是觉得写得相当真实的,这也是我相信不论理解正确与否,感受本身是真实的,至于含义和是否完全对应的其实是一种回溯性的确认。以及,对「儿童对自然和世界的情感半是天生」这件事的确信)。

这让我想起之前读《水泥花园》时,体验到的那种将感质文本化的表现能力,两者有些差别,但对人的全部不光彩的或者隐私的、个人化的情绪和体验的转述是共通的。我一直非常着迷的写法就是那些能够把真正的想法和感受瞬间表达出来的作者;因为人每天会有大量的感受、大量只存在瞬间的想法和行动冲动,而其中多数会被主动抛弃,但如果一个作者能够将这部分写出来成为文字,那么至少我认为这就是能力的直接展现。这种描述必须不能是刻意的,而是产生的,否则就可能整段跨掉。这与内心景象又有所不同,它并非一种具体场景的展示,而是对一种模糊状态下思维快照的转述。

但在倒数第二章,一直维持的叙事方式没有其他承载设定揭示的空间,结果产生了几乎通篇解释说明的突兀篇章。即使仍然存在「主观视角下的困惑」之类的描写,整个章节也显得过于薄弱了,在前文中一直以模糊、不确定、主角的困惑状态之中存在的 Madam 和 Miss Emily 突然现身,在完全抛弃了前文的模糊性之后开始讲述,讲述结束后,塞入几大段对前文所有伏笔和悬念的密集回收,甚至只是轻描淡写地处理了 Miss Lucy 相关的段落,简直像是在打扫一场设定狂欢失控后的现场。「如果一直这样写下去,那么到底该用怎样的方式揭示真相?」的选择是许多注重情感感受和氛围然后一直搁置解释的作品需要应对的问题(我愿称之为「强设定强世界观原创番困境」),但目前这样的「不得不处理的处理」我并不满意(柴纳·米耶维的《城与城》也是如此,用谋杀案开篇,用彼此视而不见的两座城市间的微妙叙事支撑整个故事,但最后这种叙事方式限制了把事情说明白的灵活性,于是最后只能把设定提示拼接在结尾,变成一个革命组织吸纳新成员的故事,然后作为线索的谋杀案且就大概解释下就完;就像是恐怖片里鬼展示了真容一样,一下子整段垮掉了),倒数第二章几乎破坏了前文承诺并保持的所有叙事的灵魂,消解了前文诸要素在叙事当中积累的重量,甚至让我有一种觉得很不值得读到现在的不快。

2026 年第三季度书籍阅读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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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半分星
发布于
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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